夜风把广场边那排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，音响师弯腰拔掉电源线，喧闹了两个钟头的舞曲声戛然而止。他熟练地缠线，把话筒塞进帆布包，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场地。不远处，路灯下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，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。那是他每天开来的车，后备箱里永远放着备用音响和几瓶矿泉水。

他走到车旁，伸手拂去车顶的花瓣。这辆车跟了他七年，里程表上的数字早过了十五万公里。当初买它时，孩子刚上小学，周末要送去少年宫学画画，老人每周得去医院复查。那时候觉得没车寸步难行，公交站台总等不来要坐的那趟，出租车在雨天像约好了似的集体消失。咬咬牙刷了三张信用卡，首付两万八，月供三千一，还了整整三年。

坐进驾驶座，他习惯性地先调后视镜。镜子里映出广场边的长椅，几个舞伴正拎着扇子慢慢往家走。他想起五年前刚学会开车那阵，方向盘握得手心出汗，不敢变道，不敢超车，在环路上被后车按喇叭催得心慌。后来开熟了，反而越来越慢，遇到斑马线早早减速，看见前面的车打转向灯就松油门。这车陪他跑过凌晨四点的早市，送过发高烧的女儿去急诊，也在春节的高速上堵过十个小时。

仪表盘上那根油量指针又往下掉了一格。他拧动钥匙，发动机发出熟悉的低沉轰鸣。车窗外的世界被隔绝了，空调吹出凉丝丝的风，音响里放着老歌。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，在工厂宿舍里跟工友讨论过将来要买什么样的车。那时候觉得桑塔纳就是顶好的，后来满街跑的都是没见过的牌子，充电的车越来越多，加油站里也竖起了充电桩。他这辆汽油车，倒像是广场上那些跳老派交谊舞的人，动作依然熟练，但曲子已经换了好几轮。

车子滑出车位，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，他停下来买了包烟。老板趴在柜台上看手机，店外停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共享单车，角落里还有个共享汽车的充电位空着。他想起前阵子女儿说，现在年轻人都不爱买车了，打车和租车更划算。他没接话，只是把烟放进储物格。那里还躺着几张过期的洗车券，一张泛黄的高速收费票据，还有副驾驶座底下女儿小时候丢的一只发卡。

拐进小区地库，灯光昏黄，一排排车静默地泊着。他的车位在拐角，旁边那辆新能源车正亮着充电指示灯，蓝幽幽的光一闪一闪。他倒车入库，熄火，拔钥匙，动作一气呵成。车厢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仪表盘上的时钟还在走动。他坐了一会儿，才推开车门，后备箱里的帆布包沉甸甸的，明天还得把它搬上另一辆车的后座。

锁车时他习惯性地拉了一下门把手，确认锁好了。电梯里遇见楼下邻居，对方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。他说广场那边活动拖得久了点。电梯门开，他迈出去，身后的声音被金属门隔断。这辆每天陪他奔波的车，此刻安静地躺在水泥车位上，像一件穿旧的衣裳，又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。夜还在继续，明早七点，它又会准时发动，载着他穿过这座城市尚未醒来的街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