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水机在走廊尽头靠墙立着，不锈钢水槽里积了薄薄一层水垢。我每天下午三点去接水，总能看见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那里慢慢走。他们扶着墙，一步挪不了半尺，膝盖弯不下去，脚掌蹭着地砖。有人手里攥着塑料量杯，接满水要花很久，因为手抖。护士说这些是术后恢复的病人，医生让他们多走动。走廊不长，二十来步，来回走十趟，就当是一天的运动量了。

人在健康的时候不会把走路当回事。跑跳投掷，打球游泳，这些才叫体育。可到了这条走廊上，走路就是体育。那个老爷子每天走六趟，走到饮水机跟前就停下来，接半杯水，喝一口，再往回走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他的运动服是家里人送来的，深蓝色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裤腿卷了两折。

体育课上学过的东西，多数人毕业就忘了。三步上篮的步法，排球垫球的手型，前滚翻怎么保护颈椎。可身体记得。肌肉记得怎么发力，关节记得活动范围，肺记得喘不上气的感觉。这些东西在年轻时不觉得珍贵，等到身体出了毛病，才发现能跑能跳是多大的福气。医院走廊里的这些人，正在把丢掉的记忆一点点捡回来。

我见过一个中年人，在走廊里练抬腿。他扶着窗台，把左腿慢慢抬到三十度，停住，数五秒，放下。再换右腿。他做得认真，额头冒汗，嘴里不出声地数数。旁边有人经过他也不看，就盯着自己的脚尖。后来他出院了，走的时候步子稳当，不用扶墙。他老婆在后面拎着袋子，里头装着住院用的脸盆和拖鞋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的事。身体好的时候，体育是游戏，是比赛，是看台上喊破嗓子。身体不好的时候，体育是任务，是康复，是每天必须完成的作业。同一条走廊，有人推着输液架走过，有人举着引流袋散步，还有人什么也不拿，就是来回走。他们走路的节奏不一样，但都在动。

饮水机的水烧开了会响，咕嘟咕嘟的。有人接水时烫了手，缩回来甩两下，又伸过去。走廊尽头的窗户朝西，下午有太阳的时候，光会铺到地砖上，暖融融的。那些走路的人踩在光里，影子拉得老长。他们走得不快，但一直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