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洒水车唱着《兰花草》从街角拐过来，水雾喷在路面上，把昨夜的闷热压下去一点。这首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调子，灌进洒水车的喇叭里，音质糙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但司机没得选，车出厂时芯片里就烧了这几首。我站在公交站台后面躲水，忽然想到，这辆车的音乐模块大概比我的手机还简单，可它每天准时出现，比大多数智能设备都可靠。

洒水车的音乐芯片是个老物件，八位单片机，几KB的存储空间，塞进去三首曲子就满了。这种芯片便宜到几块钱一颗，工作温度从零下四十度到零上八十五度，连续响十年也不坏。工程师当初选它，不是因为音质好，是因为它不需要操作系统，通电就干活，没有死机的概念。我们现在谈科技，总爱盯着算力翻了多少倍、模型参数有多大，可真正嵌在城市骨头里的东西，往往是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零件。

洒水车开过去之后，路面湿了一层，空气里那股土腥味淡了。我掏出手机查公交车到哪了，屏幕上显示还有四分钟。这个功能背后是GPS定位加数据回传，每辆公交车顶上装个终端，每隔几秒把坐标发回调度中心，中心再推给各个站台。链条上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，我就得干等。可今天它准了，四分钟后车来了。我上车刷码，手机震一下，扣款两块。从定位到扣款，中间跑了好几套系统，但对我来说，只是少等了四分钟。

公交车拐上主干道，路边有个工人在换路灯灯泡。那种LED路灯头两年刚换过一轮，说是比高压钠灯省一半电。我盯着窗外看，灯杆上还挂着个小盒子，大概是单灯控制器，能远程调亮度。后半夜车少，灯自动暗下去，省电。这种改造悄没声的，不像手机发布会那样大张旗鼓。但一个城市几万盏灯，每盏每晚省零点几度电，加起来就是实打实的数字。科技落到这种地方，没人鼓掌，可它确实在干活。

到公司楼下，我扫共享单车停车入栏，手机又震一下。停车桩里有个地磁传感器，感应到车进了框，才允许结单。前几年没这个，车停得横七竖八。现在规矩了，靠的不是人自觉，是地上埋的那些小圆片。同事前几天还抱怨，说车没停正，锁不上，硬是挪了三回。我说你挪那三回，就是传感器在跟你较劲。他想了想，说也是，起码不用满大街找车了。

晚上下班回家，洒水车又放了一遍《兰花草》，这回是另一辆，调子一样，喇叭一样破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歌能天天响，本身就是件挺科技的事。曲子存在芯片里，芯片焊在电路板上，电路板装进控制盒，控制盒接上电瓶和喇叭。整条链路上没有一处需要我操心。我们天天讨论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人，可眼下这些沉默的、笨拙的、不出错的小装置，才是城市真正的地基。它们不升级，不联网，不收集数据，只是每天准时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