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里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蓝白条纹一圈圈绕着，像某种不知疲倦的玩具。我小时候总盯着它看，直到脖子发酸。那会儿觉得这灯比任何东西都有意思，比柜台上的收音机、墙上的挂历、镜子里的自己都有意思。后来才知道，这灯本来是给理发师招揽生意用的，可在我眼里，它就是一种娱乐，免费的，看多久都不腻。

店里的老椅子也带劲。铁铸的底座，皮面坐垫，靠背能放平，旁边还连着个脚踏。我常趁着没人，偷偷踩上去，把椅子转得飞快，再猛地刹住，看镜子里自己的脸晃成一片模糊。理发师傅从不骂我，只笑着说，转吧，转晕了正好剪头。那种晕乎乎的感觉，比后来坐过的任何游乐设施都来得实在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不在玩什么，在于谁允许你玩。

后来我长大了些，发现娱乐的范围突然宽了。镇上开了第一家录像厅，门口贴着香港电影的海报，画面上的人举着枪，表情凶得很。我攒了三天的早饭钱，溜进去看了一场。屋里黑漆漆的，只有屏幕在闪，声音震得椅子直抖。那两小时里，我忘了自己是谁，忘了作业没写完，忘了回家要挨骂。出来时天已经黑了，街灯昏黄，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。原来娱乐能让人暂时逃开，哪怕只有一小会儿。

再往后，娱乐变得越来越方便了。手机里什么都有，电影、游戏、段子，手指一划就出来。可奇怪的是，我反而不知道玩什么了。有时候刷了半小时，关了屏幕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像什么都没看过。那些画面、声音、笑点，流水一样淌过去，留不下一点痕迹。我开始怀念老理发店里那根三色灯，它转得那么慢，那么单调，却让我实实在在觉得有趣。

我试着找过那种感觉。去公园看下棋，去河边看人钓鱼，去广场边上看老太太们跳舞。旁边的人都说我怪，年纪轻轻的，净看些老头老太太的玩意儿。可我发现，看下棋的人比下棋的更着急，钓鱼的人半天不动一下，跳舞的老太太们脸上笑得真真切切。娱乐未必非得自己上场，在旁边看着，有时候更轻松。就像那三色灯，它自己转着，我看着，各自都挺满足。

前阵子我又路过那家老理发店，灯还在转，只是颜色淡了些，转得也慢了些。店里换了年轻师傅，用的还是那把老椅子。我进去坐了坐，没剪头，就看着那根灯出神。师傅问我看什么呢，我说看灯。他笑了，说这破玩意儿有啥好看的。我没接话，心里想着，有些娱乐说不清哪里好，可就是替人守着一段慢悠悠的时光。那灯转着，转着，日子就这么过去了，倒也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