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那条路安静得能听见蝉蜕壳的声音

高考考场外那条路临时封了，电动车都绕道走。我站在树荫底下等人，看见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马路牙子上，拿矿泉水瓶当球踢。瓶子滚到路中间，一个男生跑过去捡，被保安喊了一嗓子，缩着脖子退回来。他们踢得很小心，怕弄出声响，脚腕子绷着劲，传球的时候只敢用脚尖捅。我忽然想起自己高考那年，也是在这条路上，考完最后一门英语，书包往地上一扔，跟同学找了块空地踢了半小时球。那时候穿的是帆布鞋，鞋底薄，踩在水泥地上硌得脚心疼，可跑起来觉得整条路都是自己的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教会我的不是赢，是等。小学操场边上有棵槐树，体育课自由活动，男生全挤在树下等着轮到自己上场。一个破篮球，气不太足，拍两下就软塌塌地弹不起来，可谁也不嫌弃。投进一个球能高兴半天，投不进就骂两句篮筐歪了。那时候没人教规则，走步了也不吹，抱着球跑也没人管，就是瞎玩。可瞎玩里头有真东西，你得跑起来才有机会摸到球，站着不动，球永远不会传到你手里。这个道理后来在别处也管用，只是当时不知道。

初中体育老师姓赵，黑瘦，嗓子常年是哑的。他教我们跳箱，一米二的箱子，横在那儿像堵墙。头一回跳，我助跑过去，手一撑，整个人骑在箱子上，腿磕得生疼。赵老师没骂我，让我退回去重跑，说助跑别减速，手撑上去要用力推。我试了七八回，有一回突然就过去了，落地的时候往前踉跄了两步，没摔倒。赵老师吹了声哨子，说这就对了。后来我明白，跳箱这事，你越怕越骑在上面，豁出去推一把，反而过去了。体育课教的东西，往往不在动作本身。

高中操场是煤渣跑道，下雨天踩一脚黑泥。冬天跑早操，天还黑着，路灯底下能看见呼出的白气。跑三圈，一千二百米，前两圈还好，第三圈腿开始发沉，肺里像塞了团棉花。有人掉队，有人抄近道，体育委员在后面喊，别抄了别抄了，没人听。我那时候跑不快，但能一直跑，不掉队。这个本事后来帮了我大忙，遇到熬人的事，我就想，再跑一圈，再跑一圈，总能跑完。体育给人的东西有时候很笨，就是让你知道自己能扛住。

前年小区里修了个篮球场，塑胶地面，画了白线，篮架是崭新的。晚上下班回来，常看见几个中年人在那儿打球，跑得不快，跳得不高，投篮姿势也五花八门，可打得认真。有一回我站在场边看，一个穿拖鞋的大哥运球，球砸脚面上弹出去老远，他嘿嘿笑着去捡。旁边人喊，换鞋换鞋。他说没带，就这么打。我看了一会儿就走了，心里觉得挺好。体育这事，门槛其实不高，有块空地，有几个人，就能玩起来。玩起来就有意思。

现在考场外那几个学生已经不踢瓶子了，其中一个从书包里摸出个排球，几个人围成圈垫球。垫得不太稳，球老往旁边飞，可没人着急。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，蝉叫得人耳朵疼。我等的那个孩子出来了，远远冲我招手。我走过去，路过那群学生，听见一个说，晚上去不去打球。另一个说，去，打完再回家。我心想，这就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