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阳台的栏杆边上，那边下午能晒到太阳。浇水全凭想起来，有时候一连几天忘了，叶子蔫下去，浇透了又立起来，活得不算好，但也没死。楼下是个露天停车场，从我蹲着给薄荷掐尖的角度看过去，刚好能看见几十辆车的车顶。傍晚时候车主陆续回来，一辆辆倒进车位，刹车灯亮一下又灭，引擎声从下面飘上来，混着谁家厨房的油烟味。我蹲在那儿揪枯叶子，眼睛总往下面瞟，倒不是看车，是看那些人从车里钻出来，关上门，拎着包往单元门走，每个人脸上都差不多，看不出今天过得怎么样。

那盆薄荷让我想起车里的味道。有段时间我常蹭同事老周的车回家，他车里挂着一块香片，柠檬味，熏得人头晕。后来他自己也受不了，换了块没味的活性炭包，又嫌丑，最后什么也不挂了，开窗。冬天开窗冷，他就开一条缝，风灌进来呜呜响。车里的气味其实很难骗自己，脚垫底下积的灰、座椅缝里掉的饼干渣、空调出风口那点霉味，时间长了都认得出来。我坐过一辆跑了八年的出租车，司机把车擦得锃亮，可一开门那股旧皮革混着汽油的味道扑面而来，像掀开一个用了很久的抽屉。新车那种味道反而假，塑料膜还没撕干净的时候，闻着像样板间。

老周那辆车是手动挡，换挡的时候整个车身顿一下。他开得不算好，但稳，四十分钟的路能开一个小时。有回堵在高架上，前面一辆白色SUV不停踩刹车，刹车灯红一下红一下，老周跟了两公里突然说，你看那司机，脚就没离开过刹车踏板。我说你怎么知道，他说你看灯亮的节奏，匀得很，不是在刹车就是在准备刹车。后来那辆车果然在下一个出口猛地变道出去，差点蹭上旁边的货车。老周按了一下喇叭，没骂人，只是把车窗摇上去一点。那天到家他熄了火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拔钥匙，说这车跟了他六年，换过两次轮胎，电瓶换过一次，别的没大毛病，就是噪音越来越大。

我自己没车，驾照考了三年没摸过方向盘。有次陪朋友去修车，修理厂在城郊，院子里停着十几辆等着抬发动机的车，引擎盖全掀着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一堆管线和铁疙瘩。修车师傅拿手电筒照了照朋友那辆车的底盘，说你这三元催化堵了，得换。朋友问多少钱，师傅报了个数，朋友没吭声，蹲在旁边看师傅拆。我站在院子里看那些敞开的车，忽然觉得车这个东西挺实在的，坏了就是坏了，该换的零件跑不掉，不像别的事能糊弄过去。师傅拧螺丝的时候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，拧完一根才点上，抽了两口又掐了，说手上油不方便。

楼下停车场最近多了几辆绿牌车，充电桩装在靠墙那一排，晚上能看见充电线从窗口垂下来，跟晾衣绳似的。有天夜里下雨，我起来关窗，看见一辆绿牌车停在充电位上，车主没下来，雨刷来回刮着，车里亮着手机屏幕的光，大概是在等充电。雨打在薄荷叶子上，把灰冲掉了一层，叶子绿得发亮。我站了一会儿，那辆车里的人也一直没动，雨刷刮过去又刮回来，屏幕上那点亮光映在他脸上，看不清表情。第二天早上再往下看，车已经开走了，充电桩的线盘得整整齐齐挂在墙上。

薄荷又该浇水了，我拎着水壶蹲下去，楼下正好有辆车倒车入库，雷达嘀嘀嘀响个不停，司机来回揉了好几把才停正。我一边浇水一边想，开车这件事大概跟养薄荷差不多，有人天天伺候养得枝繁叶茂，有人想起来才浇一回，叶子黄了揪掉就是。车停在那儿，跑起来，再停下来，该修修该换换，日子就这么往前挪。水从盆底漏出来，滴在阳台瓷砖上，楼下那辆车的司机终于熄了火，关上车门，抬头看了一眼我这栋楼，又低下头看手机，往单元门走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