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店后台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，新娘小周正对着镜子把裙摆一层层抻平。缎面滑手，她捏着边角来回调整，额头渗出细汗。伴娘递来别针，她弯腰去别腰线，动作像在做某种反复练习的分解动作。她说这阵子备婚瘦了八斤，每天早起跳绳半小时，膝盖都跳得发酸。我忽然想起体育课上老师吹哨前那几秒的安静，所有人都在调整自己的位置，生怕站错。

体育跟婚礼其实共享同一种紧张。发令枪响之前，运动员蹲在起跑线上，手指按着塑胶跑道，呼吸压得很低。那种等待不是空耗，肌肉在蓄力，神经在收束。小周整理裙摆的样子让我想起跳远选手在助跑道尽头反复丈量步点，嘴里念念有词，脚尖蹭着地面找感觉。动作重复多了会烦，可少了又心里没底。体育最诚实的地方就在这里，你练过多少次，身体记得住，骗不了人。

我念中学时跑八百米，每次到第二圈喉咙就开始发腥。体育老师站在弯道内侧喊节奏，嗓门大得盖过风声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配速，只知道前两百米冲太猛，后面腿像灌了铅。后来才明白，耐力项目拼的是分配，不是蛮力。小周说她跳绳也这样，头三天猛跳两千个，第四天小腿疼得下不了楼。现在改成每天六百个，分组跳，中间歇三十秒。这个道理放在哪儿都通，身体需要节奏，忽快忽慢迟早出问题。

体育课上最怕的是测坐位体前屈。我韧带硬，手够不到脚尖，每次压下去都龇牙咧嘴。同桌能推二十厘米，脸不红气不喘。老师说不许跟别人比，跟自己上周比就行。这话听着像安慰，后来发现是真的。小周备婚期间拉伴娘一起练瑜伽，两个人柔韧性都差，下犬式做得歪歪扭扭。练了两个月，她手指能碰到地面了，伴娘还差半掌。进步这东西没法借，各人练各人的。

小区楼下有个水泥乒乓球台，台面裂了缝，中间横着半截砖头当球网。每天傍晚有俩大爷在那儿推挡，动作不大，球速也不快，可一来一回能打半小时不落地。我路过看过几回，他们不记分，不喊叫，偶尔球滚远了就慢慢走去捡。体育不一定非得是竞技场上的事，这种不较劲的玩法反而让人放松。小周婚礼前一天晚上给我发消息，说紧张得睡不着，我问她跳绳没有，她说跳了四百个，出了身汗，好像好点了。

婚礼当天我站在台下看小周走红毯，裙摆拖得很长，她走得不快，步子稳当。我想起她后台弯腰别别针的样子，跟起跑前调整姿势的运动员没多大差别。体育教会人的东西很具体，怎么呼吸，怎么分配力气，怎么在紧张的时候让身体先动起来。这些小事平时想不起来，到了要紧关头自己就冒出来了。小周后来跟我说，仪式上她一直默数呼吸，数到二十几的时候手不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