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店后台的灯管坏了一根，化妆师举着手机电筒帮她找掉在地上的耳钉。新娘蹲不下来，裙摆撑开像一朵白色的蘑菇。她反复问伴娘，腰线是不是歪了，头纱能不能再往左别一点。我站在门边等她补妆，手里攥着两张去昆明的机票。她忽然抬头看我，说你们明天就走啊。我说对。

她那种紧张我后来在机场又见到一次。过安检时前面排着一个中年男人，背包拉链开了，他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里塞，护照衔在嘴里。后面的队伍安静等着，没人催。他把东西塞完站起来，脸涨得通红，冲安检员笑了笑。我忽然觉得他和我那位新娘很像，都在一个特定的时刻里，被一件小事逼到了极度认真的状态。旅行大概就是从这种状态开始的。

飞机落地昆明是下午。长水机场外面空气凉，太阳晒在胳膊上却是烫的。我订的住处在一个老小区里，房东把钥匙藏在电表箱后面，发来一张手绘地图，画得歪歪扭扭，标了三个箭头。我照着走，走错了两次，第二次拐进一条死胡同，尽头有人在晾床单，蓝白格子的，风一吹鼓得很高。我退出来重新找，心里并不急。

第二天去翠湖，本来没打算看什么，就想随便走走。湖边有人喂红嘴鸥，面包屑撒出去，鸟群哗地压下来，又哗地弹回空中。一个大爷坐在长椅上，面前摆着保温杯和一小袋花生，他剥一颗自己吃，剥一颗扔给脚边的麻雀。我在旁边坐了半个钟头，看他把那袋花生剥完。这半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生，但我记得很清楚。

后来几天我去了大理。古城里人挤人，我拐进一条巷子躲清净，巷口有个老太太在卖烤乳扇，炭火很小，她拿扇子慢慢扇。我买了一份，站在旁边吃，奶味很重，有点酸。她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了城市名字，她点点头说没去过，又问我那边冬天冷不冷。聊了几句，她指给我看巷子深处的一棵三角梅，说开了快二十年了。我走过去看了看，花确实密，把半面墙都盖住了。

回程那天早上，我在住处收拾行李，房东发消息说钥匙放回电表箱就行。我关上门，把钥匙塞进去，听见它碰在铁皮上响了一声。去机场的路上司机在放一首老歌，我没听过，调子很平。我靠在座位上想，这趟出门好像没做什么特别的事。没有赶景点，没有拍多少照片，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走路、坐着、跟不认识的人说几句话。但飞机起飞的时候，我从舷窗往下看，地面上的房子小成一格一格的，忽然觉得那个在后台反复整理裙摆的新娘离我很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