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晃过两站，上来一位拄拐的老人。前排穿校服的男孩几乎是弹起来的，书包带滑到胳膊肘也没顾上，侧身把座位让出来。老人道谢时他摆摆手，抓着吊环站到后门边上去了。车厢里没人注意这个动作，发动机的低吼盖过了大部分声响。我盯着他脚下那块磨得发亮的地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老捷达，后排座椅的弹簧坏了，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铁皮。

那辆捷达是墨绿色的，车漆在门把手附近起了泡。父亲每周擦一次车，抹布拧出来的水都是灰的。夏天开空调得先关掉，等水温上来再按下去，否则皮带会吱吱叫。有回跑长途，后减震器彻底不工作了，过减速带时整个车厢弹起来，我脑袋撞上车顶，父亲笑了半路。后来他换车时把捷达卖了八千块，买家是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，父亲把皮带轮的毛病交代了三遍。

现在的公交车安静多了，电机起步时只有轻微的电流声。司机踩刹车也平顺，不像从前开柴油车那会儿，每站都像被人从后面拽一把。座椅换成了软垫，扶手加装防滑胶套，连吊环的高度都调低了几厘米。这些变化没人特意宣传，但每天坐车的人能感觉到。那个让座的男孩下车时，前门正好上来一位推婴儿车的妈妈，司机按了按钮把车身降下去一截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车是辆白色皮卡，离合器行程特别长，半联动位置要靠脚掌慢慢找。同车有个大姐练了三天还熄火，教练叹着气说，你们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，他年轻时学车用的是解放牌，方向盘没助力，倒库得站起来抡。后来我自己买了辆二手两厢车，手动挡，堵车时左脚踩得发酸。开了六年，除正常保养只换过一个氧传感器，卖车那天买家试驾一圈回来说，你这车底盘真整。

去年冬天坐网约车，司机开一辆国产电车，说跑了十一万公里，电池衰减不到一成。他以前开出租车，手动挡伊兰特，每个月修车都得搭进去两天。现在中午充电四十分钟，正好吃口饭，下午接着跑。他说这话时正在等红灯，自动驻车开着，脚不用一直踩着刹车。绿灯亮了，车子无声地滑出去，后视镜里映着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影。

车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个代步工具，但每天在里面待一两个钟头，座椅软硬、按钮位置、储物格深浅，用久了都长在身上。有回开朋友的车，雨刮拨杆和转向灯拨杆跟我的车是反的，拐弯时雨刮器干刮了三下玻璃，朋友在副驾笑得直拍腿。那天回家路上我特意留意了一下，自己车的雨刮拨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是去年冬天冻住时硬掰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