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，日光灯管嗡嗡响着，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铁皮座椅上打盹，手机从掌心滑到裤腿边，屏幕还亮着导航地图的蓝点。他脚边那只编织袋里装着给老家孩子带的玩具车，塑料轮子硌着袋底。广播响了三遍班次信息，他都没醒。这间候车室十年前还叫“售票大厅”，如今一半改成了自助取票区和共享充电桩，墙上贴的二维码比时刻表还多。科技把出行的步骤拆解成一道道扫码动作，可人总能在任何流程的缝隙里睡着，像块石头卡在齿轮之间。

那种睡眠带着明显的疲惫感。他早上五点从工地出发，地铁转公交再转长途车，手机里装着三个抢票软件和两个导航应用，每个都曾让他多走几百米冤枉路。算法规划的最优路线往往败给临时封路和施工围挡，最后靠的还是张嘴问路。科技给了人精确到分钟的底气，也让人在信号断掉的地下通道里格外慌张。他打盹时眉头皱着，大概梦里还在看那个永远转圈的加载图标。

充电桩前蹲着个年轻姑娘，手机插着线，人也在打瞌睡，充电线绷得笔直。她脚边的行李箱拉杆上贴满了航空托运条，说明这趟旅程跨了两种交通方式。科技把换乘衔接得越来越紧，人就得在夹缝里抓紧补觉。候车室的天花板吊着几台摄像头，红灯一闪一闪，记录着每个人的停留时长。这些数据汇进某个后台，用来预测下一班车该加几个座。没人告诉打盹的人，他的睡眠习惯正被折算成运力调度的参数。

售票窗口只剩一个开着，玻璃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，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，一台查票一台刷手机看短视频。她说现在一天卖不出三十张纸质票，可还得守着，因为总有人不会用手机买票。有个老头来问去邻县的车，大姐让他扫墙上的码，老头掏出个老年机，屏幕只有邮票大。大姐叹口气，从抽屉里摸出张手写的小纸条，上面印着发车时间和站台号。那张纸条的边角卷着毛边，像从另一个年代飘过来的。

候车室角落的按摩椅上躺着个穿校服的男孩，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，手机横在胸前打游戏。他旁边立着块电子屏，滚动播放防诈骗提示，每隔十秒换一条，从“陌生链接不要点”到“刷单返利是陷阱”。男孩眼皮都没抬，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。他身后那面墙原来贴着瓷砖画，画的是本地风景名胜，现在被一块LED大屏盖住了，循环播放着某款饮料的广告。屏幕的光映在男孩脸上，蓝一阵白一阵，和日光灯的嗡嗡声搅在一起。

广播又响了，这次是那趟去邻县的车开始检票。打盹的中年男人猛地睁眼，先摸手机，再摸编织袋，趿拉着鞋往检票口跑。他跑过自助取票机时，机器正好播报“请取走您的车票”，声音温柔得像护士。检票口刷身份证的闸机亮着绿灯，他凑上去，嘀一声，门开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，那排铁皮座椅又坐满了新一批打盹的人，手机屏幕的光此起彼伏，像一片低矮的萤火虫。车开出站时，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，说快到了，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二的电，他赶紧关了导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