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收摊时折叠的桌子，铁腿收拢，桌面扣下去，咔嗒一声锁住。老张把那辆旧面包车的后门掀起来，桌子往里一推，旁边还挤着两把塑料凳和一箱没卖完的袜子。车是二手的，买的时候跑了十一万公里，门框上有几道锈。他说这车就是他的仓库，白天拉货，晚上摆摊，后座拆掉之后空间大得能躺人。我帮他抬另一张桌子的时候，看见车厢地板上铺着硬纸板，边角磨得起毛。那辆车发动起来声音很沉，排气管冒一股白烟，慢慢拐出巷口。

老张那辆面包车我坐过一回。副驾的窗户摇不上去，冬天用胶带粘一块塑料布挡风。他说这车省油，一公里五毛出头，修起来也便宜，路边店换个水泵一百八。他算过账，摆摊一个月挣的钱，刨去油钱和摊位费，能剩四千多。车对他来说不是面子，是工具。后备箱常年搁着一把扳手和一壶防冻液，哪个管子漏了随手拧一拧。仪表盘上的故障灯亮了大半年，他拿黑胶布贴住，说看着心烦。

后来我注意到，夜市那条街上停着的车大多是这个路数。有辆开了十年的五菱，后门用铁丝绑着，里面码着折叠衣架和塑料模特。还有一辆皮卡，斗里焊了铁架子，收摊的时候把货往上一盖，绳子一勒就走。这些车身上多少都有划痕，保险杠歪着，车灯发黄。没人给它们打蜡，洗车基本靠下雨。可每天早上它们又准时出现在批发市场门口，后备箱盖支起来，里面塞满蔬菜和纸箱。

老张换车是去年秋天的事。那辆面包车年检没过，尾气不达标，修车师傅说三元催化得换，加上底盘锈穿的地方要补，算下来比车还值钱。他把车开到报废厂，拿了两千块补贴。回来路上骑共享单车，骑了四十分钟。他说风灌进领子有点凉，但脑子清楚。后来他买了一辆二手的电动面包车，续航三百公里，晚上收摊回家插上电，第二天早上满电出门。充电桩就装在楼道口，从二楼窗户甩一根线下来。

新车安静得多，起步没有那声轰响。老张说刚开始不习惯，总觉得没打着火。车厢底板是平的，他铺了一块旧地毯，桌子推上去不晃了。最让他满意的是后门能完全打开，贴着车厢壁，搬东西不用侧身。有天晚上下小雨，他把后门支起来当雨棚，坐在里面吃盒饭，雨水顺着门边往下滴。他说这比旧车强，旧车后门只能开一半，人得弯着腰钻进去。

我最后一次见那辆旧面包车是在报废厂的停车场。车堆成几层，压扁的铁皮在太阳底下发暗。老张的新车停在巷口，尾灯亮着，他在往车厢里码折叠桌。桌子腿收进去之后很薄，六张摞在一起也就半米高。他关上车门，声音很轻，锁扣咔一下。车开出去的时候没冒烟，轮胎碾过湿路面，声音沙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