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，三楼那户人家的窗户开着，灰白的粉尘从里面飘出来。隔壁单元的张大爷照例搬了把藤椅坐在楼下的梧桐树荫里，手里攥着半导体收音机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电钻一响，他的眼皮就跳一下，可人还是没醒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体校的日子，那时候我们练举重，杠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比电钻还闷，教练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打盹，耳朵像是自动把噪音过滤掉了。身体对声响的适应，有时候比脑子更诚实。

体育这回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跟环境较劲。张大爷午睡时皱眉的样子，和我当年在跑道上顶着逆风跑四百米差不多。风往嘴里灌，肺里烧得慌，可腿还是得往前迈。后来我才明白，那种较劲里带着一种节奏，呼吸和步伐对上了，难受就变成了能忍的东西。举重队里有个从农村来的孩子，能扛着杠铃站三分钟不动，脸憋得通红，汗水顺着下巴滴在举重台上。他说他小时候挑水走山路，肩膀磨破了皮，结痂，再磨破，后来那块皮就再也感觉不到疼了。

我们那会儿练田径的，冬天也不歇。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起来脚下沙沙响，摔一跤膝盖就嵌进几粒黑渣子。教练拿镊子往外挑，疼得人龇牙，他嘴里还念叨，这点疼都受不了，还练什么体育。可他自己膝盖上也有疤，夏天穿短裤就能看见，像几颗黑芝麻嵌在皮肉里。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叫耐受，只知道谁要是喊疼，下次分组对抗就没人愿意跟他一队。身体上的事，有时候比言语更直接，你忍下来，别人就信你。

前些天看小区里几个半大孩子打篮球，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投篮总是不进，球砸在篮筐上弹得老远。他跑过去捡球，再投，再捡，来回十几趟，汗把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。旁边有个大人喊他歇会儿，他摇摇头，又跑回三分线外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，想起体校教练说过的话，他说体育这东西，练到最后就是练一口气，那口气不是憋出来的，是磨出来的。瘦高个儿后来终于投进一个，球在网兜里转了两圈才落下来，他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虎牙。

张大爷的午睡到底还是被电钻吵醒了。他睁开眼，抬手抹了把脸，把收音机音量拧大，里面正播着足球赛，解说员的声音忽高忽低。他听了会儿，又眯上眼，手指在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，像是在打拍子。装修的电钻声和足球解说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在梧桐树荫里搅成一团。张大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，嘴角还挂着一点笑。我猜他是把电钻声当成球场上的哨声了，尖锐，刺耳，但听久了也就习惯了，甚至能从中听出某种秩序来。体育场上的噪音从来不少，观众喊，哨子响，球鞋在地板上蹭出吱吱声，可运动员照样能睡着，照样能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