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太极队列与汽车的方向盘

公园东门那排梧桐树下，二十来个老人正缓缓起势。领队穿月白绸衫，动作慢得像胶片一帧帧在走。队列边缘有位戴鸭舌帽的老伯，推手时胳膊总比别人低半寸，可他自己浑然不觉。等那套拳打完，大家散开擦汗，有人从裤兜摸出车钥匙，按亮远处一辆银色轿车的示宽灯。原来他们不是只活在晨光里的，六点半的太极收势，紧接着就是七点整的早高峰。

汽车这东西，把人从固定的钟点里解放出来，又把人拴进另一张时刻表。那位老伯年轻时在纺织厂开货车，每天凌晨四点半发动引擎，从城西仓库运布匹到火车站。他说方向盘握久了，手指缝里渗着机油味，洗多少遍都洗不掉。如今他退休了，开着新买的电动车来公园，车里装了座椅加热和语音导航，可他还是习惯提前半小时到，把车停在老位置，熄火后静静坐一会儿。

我自己的车是辆二手手动挡，离合踏板磨得发亮。刚考下驾照那阵，每次上高架都手心冒汗，生怕坡道起步溜车。后来开顺了，竟喜欢上那种换挡时引擎转速衔接的感觉，像是跟机器在对话。有次深夜加班回家，高架上没几辆车，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，风灌进来带着秋天落叶的气味，收音机里放着老歌，那一刻觉得这铁壳子比任何房间都懂我。

可汽车也制造着疏离。邻居张姐每天开车接送两个孩子上学，车子变成移动的教室，她一边盯路况一边催背单词。后视镜里映着孩子茫然的脸。她说有时候等红灯，从倒车镜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，突然想不起来上次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是什么时候。那辆车装满他们的行程，却装不下几句闲话。

修车铺的老周跟我熟，他总说看一个人开的车就能猜出他的日子。开越野的常跑工地，开轿车的多坐办公室，开面包车的拉货送货，方向盘后头藏着各自的生计。他修过一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老桑塔纳，车主是跑药材生意的，车座磨破皮了还在开，说是要开到不能动为止。那车发动机舱里油泥厚厚一层，可一打着火，声音稳得像心跳。

如今我每天上班仍会路过那座公园。清晨六点半，太极队列准时出现在梧桐树下，领队还是那件月白绸衫。而路边停着的车越来越多，有人打完一套拳，匆匆钻进车里，汇入滚滚车流。汽车不过是个铁壳子，可它装着每个人的早晨和夜晚，装着赶路时咽下的早餐，装着堵车时骂出的粗口，也装着某个等红灯的瞬间，忽然从收音机里听到一首年轻时唱过的歌。方向盘在手里，路在轮子底下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开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