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公园，打太极的队列已经站成了三排。他们动作很慢，手掌推出去的时候像在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。队伍旁边是一条窄路，停着七八辆车，车窗上蒙着薄薄的露水。有位老人收势之后走到一辆银色轿车旁，拉开车门，从里面取出一只保温杯。那辆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，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温吞的光。

那辆银色轿车大概是零几年的款式，车身线条平直，轮毂上沾着干了的泥点。老人拧开杯盖喝了一口，又弯腰用袖子擦了擦后视镜。他说这车跟了他十二年，跑过长途，拉过孙子，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双旧布鞋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辆新的，他笑了笑说，能开就行。车里的座椅已经磨出了毛边，仪表盘上有一道细裂纹，可发动机的声音还是稳稳的。

汽车对很多人来说就是这样，谈不上什么身份象征，就是个遮风挡雨的铁壳子。隔壁单元的老周开一辆白色面包车，后排座椅拆掉了一半，平时帮人送点货。他每天早上先把车擦一遍，再往发动机舱里瞄一眼机油尺。他说这面包车跑起来噪音大，但装得多，后门一拉开能塞进三辆电动车。去年冬天他开着这车去火车站接人，路上暖风坏了，冻得他直跺脚。

打太极的队伍散了，有人骑电动车走，有人钻进路边等着的网约车。那辆银色轿车也发动了，老人先把车窗降下来透透气，再慢慢挂挡起步。车子经过公园门口时颠了一下，后备箱里传来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。他开得不快，后车按了一声喇叭，他也不急，等前头的电动车拐进巷子才缓缓往前挪。车尾的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，在早晨的凉空气里散得很快。

我后来在菜市场又碰见那辆车。老人把车停在路边，后备箱盖支起来，里面放着两袋土豆和一箱牛奶。他正跟摊主为了五毛钱争得面红耳赤，争完了把土豆拎上车，关后备箱的时候顺手拍了拍车屁股。那动作很轻，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。菜市场门口堵了一串车，有辆黑色SUV不耐烦地鸣笛，老人回头看了一眼，不慌不忙地钻进驾驶座。

车开走以后，地上留下一小片水渍，是空调滴下来的冷凝水。我忽然想起来，这辆银色轿车几乎每天都在公园门口出现，从春天到冬天，从没缺席过。打太极的人换了几茬，路边的树砍了又栽，那辆车还在，只是前保险杠多了一道新蹭的划痕。老人说划痕是倒车时蹭到花坛沿儿上的，不打算修了，留着也挺好，知道以后倒车得多看后视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