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过后，我在停车场里看车

零点刚过，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开。烟花碎屑落了一地，有人踩着纸片往地铁口走，有人站在路边挥手叫车。我拐进地下停车场，空气里是混凝土和轮胎的味道。车一辆辆亮起大灯，倒车灯把墙面照得发白，引擎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。刚才在人群里挤着的那股热气还没散，这会儿又混进了汽油味。我找到自己的车，拉开门坐进去，外面有人按喇叭，不急，就一下。

停车场出口堵成一锅粥。前面那辆白色轿车半天不动，司机探出头看了看，又缩回去。旁边车道的黑色SUV想加塞，被后车轻轻顶了一下保险杠，两个人下车看了半天，各自摆摆手算了。我坐在车里，暖风慢慢吹上来，前挡玻璃上的雾气散开一条缝。这种时候谁也快不了，几百辆车挤在同一条坡道上，跟广场上散场的人流一个样。

我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。那时候车少，路上空，冬天早晨要摇半天摇把才能发动。父亲把车擦得锃亮，其实不过是一辆旧面包，后面两排座拆了拉货用。有回下大雪，车陷在村口的泥路上，父亲让我在后备箱里找砖头垫轮子。我翻出一块半截的，他塞在轮胎下面，试了三次才爬出来。那车后来卖了，买主是个菜贩子，开走那天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
现在路上的车多得数不过来。小区里晚上回来晚一点就找不到车位，有人把车斜着停在绿化带边上，留半个轮子压着草皮。过年回老家，村口那条路两边也停满了车，有挂着外省牌照的，有两三年没挪过窝、轮胎瘪下去的。走亲戚的时候，表弟开一辆新能源，说充电比加油省，就是跑长途得算着来。他车里屏幕大得像电视，导航声音是个女声，字正腔圆。

我开过几年手动挡，换挡的时候得听发动机声音，转速高了就升一挡，低了就降。后来换了自动挡，左脚闲下来，反倒不习惯。有次开朋友的车，怀挡，雨刮和转向灯拨杆换了位置，我打转向的时候雨刮器哗哗刮起来，朋友在副驾笑了一路。车这东西，开惯了自己的，换一辆就手生，跟穿惯的鞋一样。

前面终于动了。白色轿车往前挪了两个车位，我跟着踩油门，挪过去。出口的栏杆抬起又落下，一辆接一辆。收费亭里的小姑娘裹着军大衣，扫码、抬杆、递票，动作麻利。轮到我时她说了句新年好，声音有点哑。我开出停车场，街上已经空了，路灯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。后视镜里，后面的车灯排成一条线，慢慢往各个方向拐，散开，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