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新生儿科窗外的走廊上，老张隔着玻璃看了很久。孙子早产，在保温箱里住了十一天，账单每天都在涨。他掏出手机算了一遍，又算了一遍，最后把屏幕按灭，叹了口气。这笔钱他出得起，但儿子坚持自己扛。两代人在走廊里推让了几回，护士路过都看了两眼。老张后来跟老伴说，这哪是生孩子，这是生了一笔账。

医疗支出是最诚实的家庭账本。孩子落地那一刻起，奶粉、疫苗、体检、保险，每一项都有明码标价。老张的儿子月薪两万出头，媳妇产假期间只拿基本工资，房贷每月固定扣走八千。小两口算了算，孩子三岁前平均每月要多花四千块。这笔账他们婚前没细算过，现在只能从牙缝里挤。老张想帮忙，儿子不让，说自己的家自己撑。

其实老张自己也有一本账。退休金每月五千多，老伴身体不好，常年吃药，医保报销完自付部分一年也要万把块。他原本打算把积蓄留着养老，现在动了心思要补贴孙子。银行定期还有两年到期，提前取损失利息，他犹豫了几天。柜员推荐了一款短期理财，收益比活期高些，他研究了半天说明书，最后还是只存了定期。他说看不懂的东西不碰。

这种谨慎是从苦日子里带出来的。老张年轻时在厂里上班，九十年代下岗，摆过地摊、跑过运输，每一分钱都挣得不容易。他记得有一年春节前货款收不回来，家里只剩两百块过年。从那以后他养成习惯，手头永远留一笔应急的钱。儿子笑他保守，他不反驳，只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。两代人的理财观念隔着一条河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儿子那辈人更愿意借钱。房贷、车贷、装修贷，工资到账先还一圈，剩下的才拿来花。老张看不惯，觉得欠钱睡觉都不踏实。可儿子算过账，公积金贷款利率低，与其攒够全款不如先住进去。老张听完没吭声，回去翻出存折看了半天。他承认自己那套全款买房的思路赶不上趟了，但让他改也改不了。两本账各自记着，偶尔对一对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张去结了一部分费用。儿子拦他，他说这钱算借的，以后你宽裕了再还。回家路上他拐进银行，把到期的理财赎回来，重新做了分配。柜员问他要不要看看新产品，他摆摆手说不用了，够用就行。晚上他把存折收进抽屉，跟老伴说，以后每月给孙子存五百，存到他上大学。老伴说行，又补了一句，你自己也留点。他点点头，把抽屉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