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是下午一点四十。张大爷刚躺下，眼皮还没合实，那声音就顺着窗缝钻进来，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楔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没用。楼上那户装修已经持续了六天，每天中午准点开工，电锤、切割机轮着来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摸出血压计测了一下，高压窜到一百六。老伴嘟囔着要去找物业，他摆摆手，说算了，人家也不容易。可心里那股烦躁压不下去，胸口发闷，后脖颈子发紧。

午睡这件事，年轻人不当回事，老年人缺了它真不行。夜里睡眠浅，醒得早，中午那一觉是补窟窿的。窟窿补不上，下午脑袋昏沉，走路发飘，看什么都烦。张大爷平时血压控制得还行，药按时吃，盐也减了。可连着几天中午被吵醒，他发现自己下午测的数值总比早上高出一截。社区医生跟他讲过，情绪一上来，血管跟着收缩，心脏得多使两分劲。他记住了这话，可记住归记住，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道理全忘光。

噪音对身体的磨损是慢性的。它不弄出伤口，也不发烧咳嗽，就是一点点磨你的神经。人耳朵里有一套老旧的警报系统，听见尖锐的、不规律的响声，身体自动进入戒备状态，肾上腺素往上走，心跳加快，肌肉绷紧。偶尔一次无所谓，连着几天这么搞，身体就忘了怎么放松。张大爷那几天不光中午睡不好，晚上躺床上也觉得耳朵里嗡嗡的，像有只蝉躲在耳道深处。他拿棉签掏了掏，什么也没有。

后来他换了个法子。中午吃完饭不急着躺，先在小区里慢慢走两圈，走到有点乏了再上楼。进门把窗户关严，换上厚窗帘，又翻出以前坐火车用的海绵耳塞，捏细了塞进去。头两天不习惯，耳塞胀得慌，可电钻声确实远了，变成一层闷闷的底噪。他跟自己说，就当是在老家的雨棚底下打盹。心态一松，居然迷迷糊糊睡着了二十分钟。醒来脑子清亮不少，测了血压，比前几天好看。

楼上那户人家后来贴了张告示在单元门口，说装修大概还要半个月，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两点停工。张大爷看见那张纸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他跟老伴说，其实人家也不是故意的，就是没往这头想。老伴说那你咋不早去说。他嘿嘿一笑，说拉不下脸。现在好了，物业出面定了规矩，中午那两个钟头楼里安安静静，连收废品的喇叭声都显得远了。他每天一点准时躺下，二十分钟到半小时，起来喝杯温水，下午去公园下两盘棋。

人过了六十，身体像一栋老房子，看着还结实，其实哪根管子松了、哪块墙皮裂了，自己心里得有数。睡眠、血压、情绪，这几样东西串在一根绳上，拽哪一头都动全身。张大爷现在学乖了，家里备着耳塞，手机里存着物业电话，中午那顿饭也不吃太咸太油。他说不上什么大道理，就知道一件事：身体给的信号别硬扛，扛一次两次没事，扛多了迟早要还。楼下花坛边新装了长椅，他每天下午坐在那儿晒太阳，眯着眼看小孩追跑，觉得日子还算踏实。